作者: zhangyu

  • 晚霞

    黄昏把云揉成橘色的糖,工厂的钢架在暖光里轻晃。风裹着旷野的土味,等一场日落把人间染成温柔的模样。

  • 夜晚的云

    云絮揉碎了夜的深蓝,月亮从绒絮的缝隙里漏出光来——是今晚天空藏的小甜饼。

  • 冬季的雪

    雪是夜里来的。早晨推窗,天地已改换了素色——不是厚墩墩、瓷实实的积雪,倒是薄薄的一层,像新磨的米粉,匀匀地撒在屋瓦、枝头和行道的石板上。空气里有种凛冽的清气,吸一口,凉意便沿着鼻腔,直透到肺腑里去。这雪下得矜持,下得试探,全然不似隆冬时节的鹅毛纷飞。也正因如此,才格外像冬天寄来的第一封短笺,轻轻一触,便引出心底许多封存的、暖融融的旧事来。

    记忆里故乡的雪,是慷慨的,也是喧腾的。雪一停,巷子里便涌出许多小小的身影来,棉袄棉裤裹得像一只只圆滚滚的熊。我们是不怕冷的,手冻得通红,指尖像透明的胡萝卜,也顾不得,只忙着攥地上的雪。那雪是好的,蓬松,洁净,一握便成了团,坚实而不板结。雪仗是没有什么章法的,呼啸,奔跑,将一团团白影掷出去,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。“啪”地一声,有时在肩头爆开一朵银花,有时在背上散作一捧冰凉的星子。最“坏”的,是悄悄绕到你身后,将一捧雪倏地塞进你温热的脖颈里,激得你一个哆嗦,跳起来去追,笑声便像受惊的雀群,扑棱棱地飞满了整个白茫茫的天地。

    那时的冷是真冷,雪也是真大。一场仗打完,帽檐、眉毛、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霜,嘴里呼出的白气又浓又长,像小小的蒸汽火车。可心里却是滚烫的,仿佛有一炉看不见的火,噼噼啪啪地燃着,将那些简单的、用不完的快乐,烘得暖洋洋、亮堂堂的。末了,大家顶着一身湿漉漉的雪沫子回家,少不得要挨几句嗔怪的,可母亲递过来的那碗滚烫的姜糖水,那甜与辣一路熨帖到胃里的滋味,却比任何奖赏都要来得实在、来得温暖。

    眼前的雪,依旧是静的。它悄然地来,大约也会悄然地去。它太薄,太脆,承受不起一场真正的、酣畅的雪仗了。孩子们大约也只在暖融融的屋里,隔着玻璃,望一望这初冬的景致罢了。热闹是属于从前的,像褪了色的画,被这场薄雪一衬,反而显出它原本鲜明快活的颜色来。我便只是站着,看那纤弱的雪,在风里斜斜地、有些犹豫地飘着。原来有些东西,真的是会一去不返的。可它又没有真的消失,只是被妥帖地收在了季节的某个褶皱里,像种子被埋进冻土。只等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,这场薄薄的、清冷的雪,像一把小而精确的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便将那扇记忆的门,轻轻地、重新推开一条缝。于是那些喧嚷的笑语,那些冰凉的触感,便混合着姜糖水的甜暖,又一次,雾气般弥漫开来,将这眼前清寂的天地,悄悄填满,又悄悄温暖了。